小时候总觉得《千字文》不过就是那种让小孩背得头晕的古文课本。什么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,光是读出声就像是在唱咒语。我祖父却总爱念,一边喝茶一边念,一边扫院子也念。有时候他会叫我:“小子,来,读一段。”
我嘴里念,心里骂,烦得要死。他却总是听着听着就笑,说:“读得还不歪,这小舌头将来不中也中个三流秀才。”
他嘴里说秀才,我心里想游戏机。那时不懂为什么他对这些词句念念不忘,就像不管日子再怎么紧巴,他也舍不得扔掉那本被油烟熏得泛黄的《千字文》。封皮已经起了疙瘩,内页被他用旧信封裁成纸片修补过,每页都有褶子,像一脸皱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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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走了。没留什么值钱的东西,连老房子也是出租出去了,但那本书我拿回来了。
我没马上翻,怕看到里面的墨迹。总觉得,一翻开就会想起他拄着拐杖坐在门口,脚边是打翻的花生壳,鼻子下面永远一滴快掉不下来的鼻涕。他说话总慢半拍,动作总比人笨些,可那双手写得一笔一划,字正腔圆。
真正再次翻开,是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。那天早上我不知道怎么就醒得特别早,天还没亮,屋子里没声音。我坐在书桌前,想找点什么安静的事做,想到了那本书。
翻到第一页,熟悉又陌生的字排在那里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”
忽然眼前有点模糊,像下雨前的窗玻璃。我不记得是第几句开始,我不再念得像背书,而是像在听一个老人轻声讲故事。
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”这一句特别戳心。我长大后最怕换季,因为每年换季家里总有点事,不是人生病就是账周转不过来。祖父那年冬天去的,那天正好是“冬藏”那天。
“恬淡虚无,志逸悠远。”这一句,他年轻时在墙上写过。用粉笔写的,后来字都被雨打糊了,可那块墙我们一直没刷漆。
读着读着,我开始明白,他不是在逼我背书。他是在传东西。他怕有些话我以后没人说。他知道我们那种小地方,念不念书都一样穷,可一个人脑子里要有东西,不然活得跟牲口一样。
他没读过几年书,但他背得比我顺。他说:“这不是教书,是教人活。”
那天我读完最后一句:“腾跃鹍鸡,骧弭螭螭”,我轻声念完,就那么坐着,像是等他拍一下我脑袋,说句“不错不错”。
可没有了。只剩那本书静静躺着,像他留在我手里的一种方式,一种“你想我了就翻翻”的方式。
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教我儿子背《千字文》。可能不会,也可能会。但我一定会让他知道,这世上有些话,是一代一代人撑下来的精神。它不是什么名著,也不一定多有用。但它让人在乱的时候,有一点方向,在苦的时候,有一点坚持。
有时候,一千个字就够了。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,而是因为它陪着一个人走过一生。
我把那本书收进抽屉,但抽屉没锁。我希望有一天,我儿子翻它时,不是为了写作文,而是为了想起一个他不曾见过,却很爱他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