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张洁文集》第九卷_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_张洁文集



一九九一年七月底,妈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衰老了,身体也分崩离析地说垮就垮了。好像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就不 行了,连个渐进的过程也没有.而妈可能早有预感.妈去世后,唐棣学生时代的好友石晓梅对我说,六月份她来 看妈的时候,就觉得妈明显地衰老了。妈去拿笔记本,想要记下 晓梅的电话。可是刚拿出笔记本就茫然问道:“我拿笔记本干 吗?”晓梅说:“您不是要记我的电话吗?”就是这次,妈伤感地对晓梅说:“我再也看不见唐棣了。”晓梅说,以前妈也常说这样的话,但她从未介意,因为上了 年纪的人常有如是之说。可是这次,妈再这样说的时候,晓梅觉 得她是真的再也看不见唐棣了。
哪一次外出都更想念我。听小阿姨说,她不断地说:“张洁快回 来了,张洁快回来了。”好像在为无人照应的自已鼓劲.可是我在大庆给妈打长途电话,问她各方面情况如何的时 候,她老是说:“没事,挺好的。”有一次妈便结得特别厉害,急迫地念叨着:“张洁要是在就 好了,张洁要是在就好了。”而我却远在大庆.多少年来都以为妈的便结是老年人的通病,后来才知道,那 是由于她的脑垂体瘤已经影响到了她的内分泌系统,从而影响 了身体各系统的功能的缘故.妈从不要求我的关照,从不抱怨我在她八十岁的高龄,还总 是大撒手地把她丢给小阿姨.妈终于禁不住对小阿姨这样念叨我,一定是因为身体异常 不适,有一种到了紧要关头的直觉。 